年末好礼‖老有所依

发布时间:2019-01-31 13:00    

老有所依

3

认识梅小萍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天晚上,一个政府的官员打电话,让我到一家KTV去。我就赶紧的拿了些钱去了。人很多,都有些醉了。有个女人,穿着旗袍,丝绸上的条纹在灯光下发出亮光,像是一条鱼身上的鳞片。她举着酒杯在那些男人之间走动、说话、跳舞、唱歌。她就是一条鱼。政府的那个官员对我说,她叫梅小萍,电影明星梅小萍。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在梅小萍的屁股上轻佻地拍了一下。我结了账,坐在一旁喝啤酒,看着这些人。梅小萍走过来和我碰杯,还邀请我跳了一支舞。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好多。跳舞的时候,她的身体和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她说很高兴认识我,也谢谢我赏光。她又说这两天在黄河边拍戏,如果我有空,欢迎去片场看一看。

那几年我做钢材生意,有钱。头发上抹了油,亮闪闪的,周围的人都说我好看,有些人还说我像周润发。其实都是拍马屁,我一点都不像周润发。但总有人这么奉承,我就觉得自己真像是周润发了。经常见到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她们围着我,喝酒唱歌,说肉麻露骨的话。我不介意,也无所谓。我有钱,一个人有钱了就会很嚣张,就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会以为自己想要什么就来什么。但是不久之后,我就有点厌倦了。她们都画了厚厚的妆,都洒了浓烈的香水,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笑的声音和叫起来的声音也一样。我分不清她们哪个是哪个。她们也一样。转身之后,重整衣冠,也就不记得我是哪一个。我有时候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男人难看、下流,衣服上是污浊恶心的醉酒的残渣。我问他:你是谁?你没有喜欢过一个女人,也没有哪一个女人真心喜欢你。我他妈其实很可怜。

梅小萍让我觉得不一样。她有一股特别的气味。就像一间黑暗密封的房子里,有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了,窗户外面是我梦里的风景,空气里充满了香甜的自由的气息。就像我小时候站在望不到边的田地里,闻见的那股子生长的小麦的味道。我看见她第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想整日整夜地看着她。她越看越好看,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像是照着我的心意长好的。她的屁股上有一块胎记,左边,靠近外侧的地方,紫色的一小块。她有一次对我说,她不喜欢这块胎记,她觉得难看。可我觉得好看啊,我觉得它太好看了,漂亮得就像是屁股上长出的一朵花呢。

那天晚上,她就像一条彩色的漂亮的鱼。她在人群里游过来游过去。男人们都垂涎她,我能看得出来,但我也能肯定,他们中没有哪个和她有那种关系。我见得多,一眼过去就能看得清楚。然后我觉得她对我要更亲近一些。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和我跳舞的时候,她的气味把我完全包围,我迷迷糊糊的,差一点就要晕倒在地。我在心里说,唉,我就得喜欢她。她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那一个。

荒唐吗?的确有点荒唐。可是实际的情况比我说的还要荒唐呢。我就是说不好。我要是一个诗人,我一定能写一百首诗出来。很荒唐,但是它就是这样子。

我就心甘情愿地,做了她的情人。有好些年,她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每次她说要去哪里,我就先订好机票和酒店。有时候跟她一起还有别的人,我也就顺便把别人的机票和酒店也订好。我跟着她登机,然后住到同一家酒店。她跟我说,谢谢,你受累了。她有时候拿钱给我,但是我不要。我说我要你的钱干嘛呢,我要是拿你的钱,那我宁可就不这样了。一起有别人的时候,她给别人说,这是孟老板,我的制片人。有时候她会说,我是她的经纪人。我不介意她这么说,作为回应,我还会努力表现出制片人或者经纪人的样子。她不希望我和她表现得过分亲近。那时候她正在跟她的丈夫分居,准备进入漫长的离婚诉讼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对我说,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大声地宣布:老孟是我的男朋友。她说话的声音温柔,我感觉自己正像一颗糖那样融化。没错,事情就得这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愿意。

其实在酒店里我们分开住,因为她经常有客人来,她和他们说话,讨论剧本和演出的事。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在另一间房子里看电视,顺便打电话处理我生意上的事情,然后我等着她打电话来或者发短信来,告诉我她已经忙完了。她会说,那我们就休息吧?她的口气就像是在跟我商量,又像是我和她就住在同一间房子里一样。有一次她让我到她的房子里去,她坐在床边抽烟,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她抽着烟,看着我,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她说,老孟,你是一个好人。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跟我拥抱了一下。她穿着丝绸睡衣,光滑鲜艳,就像是她身体上本来就有的彩色花纹。她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是喜欢我的,她的身体里还在迸发着强烈的情欲。但是她说,老孟,我们得忍耐,你说呢?她说话的声音细微温柔,就跟呻吟一样。我知道,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很艰难。这是对我的感激和回报。我不能再跟她要求什么,我已经很满足了。那天晚上,我冲澡的时候,想着她身体上光滑温暖的气息,忍不住就自慰起来。

有一次去广州,只订到一间房。不是我故意如此,实在是没有多余房间。梅小萍说,那怎么办啊?她当然知道我的心思。她这样子跟我说话,声音轻柔,又似乎犹豫迟疑,让我不由得增加了期待。但是那天我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的房间是一个套房,宽敞华丽,有两个舒服的卧室。我跟着她走了很多地方,我不介意和她住在酒店里不同的房间。但眼下只有一间房子,我就觉得,其实可以住到一起。她看见我眼睛里的渴望,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她靠近我,耳语一般,嘴唇里的气息吹过我的耳朵和脸颊。她说,我也很想跟你住到一起,可是今天我有个不好的预感,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你发现没有?我倒是没有发现有谁跟踪,但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她曾经提到过,她因为财产分割的问题,和前夫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个男人甚至威胁她,让她不要太得意。但是,梅小萍又说,你没房间住,我心疼你啊,怎么办?我看着她的样子,那么漂亮,惹人怜惜,就觉得真是难为她了,是我没有把事情做好。我说我没事,我可以到别的酒店看一看有没有房间。她说,暂时只能这样子了,等到凌晨十二点以后,她那里要是没有可疑的情况,她就会给我电话。你过来,住我的房间。她温柔地说,我也想跟你一起住,那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也害怕呢。

那天夜里我一直在酒店大堂里。我没有找别的酒店登记房间,我担心她的安全问题,万一真的有人跟踪她呢?我当然要保护她。算起来过了大半生,我就喜欢这一个女人,不保护她保护谁呢?另一个原因是,她让我等电话,这让我充满了期待。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期待。她的气味,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神态,都让我着迷。我是太想和她有一个完整的夜晚了。有些人说,女人们都差不多,遇见梅小萍之前,我也觉得是这样,可是之后我就不这样看了。说这话的人太无知,是他见得少,是瞎扯淡。女人和女人的差别太大了。我就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大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心里装满了秘密、欢乐和期待,根本不觉得无聊和孤单。后来,夜色深厚,酒店里的行人渐渐稀少,再后来,酒店的门童也趴到桌子上睡着了。梅小萍一直没有打电话来。

我在酒店的大堂里坐了一夜。

(本文刊于2019年1期《江南》杂志)

早晨八点钟,我到了她的房间。她梳洗完毕,光鲜明亮,比昨晚的时候更加漂亮。她拥抱我,在我的脸上亲吻。她细声细语,声音甜蜜,向我道歉。她说夜里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但她在准备第二天的会议讲稿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也许是白天行程劳累的原因。一觉醒来,竟然天亮了。我本来有些生气,又觉得沮丧。某个时刻,我甚至怀疑我自己的人生。我在想我可以不去喜欢这个女人,没有她我的生活会轻松愉快许多。我完全可以去找别的女人。可是她就那么拥抱我,身体上的香气霸道野蛮,跟大火一样燃烧,我哪有抵抗的能耐?一下子就投降了。唉,我心里说,她其实是喜欢我的,是我自己欲火太盛,是我做的不好。

有一天,她说,她突然觉得很厌倦,她讨厌自己的生活,讨厌她看到的每一个人。她想放弃这一切。她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我还从来没见过她流泪的样子。那模样悲伤痛苦,让我心碎,又有一种特别的美艳,比往常她快乐的时候更要迷人。她又说,她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快乐,没有负担,完全放松,而且,她觉得我已经是她生活的重要部分,很难想象,要是没有我,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的这些话让她看上去更美。我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永远支持你。我跟她说话的时候,自己的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真的吗?她说,老孟,你真是一个好人。过了一会,她忽然对我说,老孟,咱们结婚吧。我说,你说的是真的吗?她说,是真的。

此后有一年的时间,我忙着准备结婚的事。当然,这事很麻烦。但无论有多麻烦,我都不怕。那时候我还不算老,也有钱,经得起折腾。我经常对自己说,这不就是你要的生活吗?一切都来得及。我在滨河路上买了一套房子。房子的位置偏僻,但是户型好,有落地窗,正对着黄河。我找了个认识的工头,让他按着我的心意搞装修,材料都用最好的。隔一段时间,我就去房子里看一看。这些事情都是秘密进行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甚至都没有告诉梅小萍。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有时候她会问我说,老孟,你看着鬼鬼祟祟的,在忙什么呢?我笑一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的这种好奇和疑惑的样子让我很享受。

房子弄好了,我又忙着挑选家具,不全是最好的,但一定是当年最贵的。卧室里的一张床就花了好几万。对啊,你知道,当年的几万和现在的几万不是一个概念。那张床是带音响和按摩功能的,还能调节硬度和形状什么的,我记得广告词上说是白金汉宫专用什么的。那肯定是扯淡的,但人不就好这个吗?等到家具收拾齐全了,有一天我就在那张床上躺了一会儿。躺到床上,我就想象梅小萍的样子。她身体赤裸,刚刚洗过澡,细碎的水珠在光滑细嫩的肌肤上闪烁,就像一条鱼的鳞片。她朝着我走过来,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我一点都不怀疑,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哎,不瞒老兄说,我忍不住又自慰了。

只要有钱,房子家具什么的都不算什么事。但我要面对另一件事。这件事我觉得才是最麻烦的。对,就是离婚这件事。我该如何向李秀珠同志提起呢?她会有怎样的反应?然后,我们又该如何面对财产和孩子的抚养问题?这些问题光是想一想就够麻烦了。我暗中观察她的反应,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刻。

李秀珠同志在大学里教书。那时候已经是教授了。我们平常话说得少,自从她当了教授之后,我们之间的讲话就更少。而且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变得更有礼貌了。她基本不花我的钱,我的圈子里的好多人她也不认识。对,是这么回事。我知道她在心里瞧不起我。她在城市里长大,她的爷爷曾经上过黄埔军校,她的父亲是高官。她从小书读得多,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成了夫妻,当然就很奇怪。要从心里说,我其实还很感激李秀珠同志。当年我过着穷日子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光这一点就让人佩服。一般的女人可是到不了这种境界。等我有了钱,她也从来没有赞美过什么,有时候我觉得我从来都不了解李秀珠同志。我们也几乎没有夫妻生活。偶尔有那么一次,她会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她不说话,很安静,也不会发出一点呻吟。等到我忙完,她就裹上浴巾去冲澡。哎,我们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不管怎么样,我得跟她说我的事。有天晚上,孩子不在家,李秀珠同志在书房里读书,看上去心情不错。我走到她跟前,对她说,李秀珠同志,我跟你说件事。

李秀珠同志抬眼看了我一下。她说,孟大发先生,请讲。

她的神态很平静,很温和,不过我仍然觉得有些紧张。我犹豫了几秒钟,说话的声音居然有点结巴。但我已经下了决心,必须要说出来。

我说,李秀珠同志,我们离婚吧。

李秀珠同志把手里的书本放到一边,摘下她的眼镜,用眼镜布擦拭了几下,接着把眼镜放进眼镜盒里。她把眼镜盒摆放到书本的一侧。她的书桌看上去干净又整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神情几乎和之前一样。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等待着她说话。我感觉时间缓慢,快要停止了。

好啊。她说。

事情就这么简单,她就只说了这两个字。一切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又温柔又礼貌,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她就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她其实很早就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她心里清楚,但不说出来。这个女人不寻常。

总之,我和李秀珠同志离婚了。哎,情况就是这样。李秀珠同志跟老兄说过这些事吧?我想她肯定说过。她骄傲得很呢,谁都瞧不起,但她瞧得上你,我知道的。好,我和李秀珠同志的事就先不说了,我接着说我和梅小萍的事吧。

有一天,我把这些事情都说给梅小萍。她听了很惊讶,她说不相信我一年多时间做了这么多事。她又说,难怪你看着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干这些事啊。我就拿出离婚证给她看,又给她拿出新房子的钥匙。梅小萍看了一眼离婚证,把它放到一边。她拿起那串崭新的钥匙,用两根手指拨弄它,三把钥匙发出悦耳的碰撞声。她似乎在考虑什么。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我的脑袋,她说,唉,老孟,你真像是一个孩子。她说话的语气既像是叹气又像是赞美。我心里暖洋洋的。她又说,老孟我问你,我真的有那么好吗?我说,我觉得你好,你哪里都好。我心里说,我要不觉得你好,我能不辞辛劳地做这些事吗?我这么跟她讲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梅小萍看着我,眼神里都是怜惜的样子,就跟看着她的孩子那样。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庞。她说,老孟,你是一个好人,我也喜欢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很感动。我也很想和你一起,过上这样自由幸福的生活。不过我们都不要着急好吗?你知道,我得把我从前的生活整理清楚。另外,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可以吗?我说,我懂,我知道。她听了就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真美。她又摸了一下我的脸庞,看着我,似乎像是下了一个决心。她说,我们可以先去拍一套结婚照,等我忙完这部戏,我们就去拍,可以吗?

我预约了一家影楼,应该是那时候兰州市最豪华的一家,我跟影楼讲,我们去拍照那天,影楼不能接待其他的业务,对,就是包场。影楼答应了我的要求,当然,订金要多一些。这不是问题。

但是,哎,事情起了变化了。拍照的事情一直拖延,竟然就始终没有去拍。我收拾好的房子也一直空着,地上堆了那么厚一层灰尘。所以人这一辈子,虚假又空洞,有时候,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事情就不是那样了。哎,我慢慢说。

先说好的一面。那一年梅小萍的演艺事业突然有了起色。她在一部电影里出演了女二号,演一个忍受了贫穷和怨言、被人误解的寡妇。本地的电影专家评论说,她的表演比女一号(寡妇的女儿)还要精彩。电影参加北京的一个电影节,梅小萍得了最佳女配角奖。消息传来,一下就很轰动。因为这是本土演员在国内获得的最好奖项。梅小萍当然也高兴得不得了,颁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一直在哭,眼泪把脸上的脂粉都冲乱了,她说了一大通感谢谁谁谁的话,她竟然还提到了我。她说,最后我还要感谢给我大力支持的幕后团队,尤其是孟先生。她没有说出我的名字,只说“孟先生”,但我知道“孟先生”一定就是我。她流泪的模样真是漂亮。那天她穿了一套红黄相间的旗袍,布料上还镶嵌了许多银质的薄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身体的曲线完全暴露,真的是一条美艳的、香喷喷的鱼。衣服是前一天在王府井买的,她在试衣间穿好,走出来让我看。她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太好看了。她说,就是有点贵了,要不我们再看看别的?我想都没想就说,只要你喜欢就不贵。

然后我就在电视上看见她鳞光闪烁的模样。我也很想到颁奖现场,我其实准备好了一套西服,但我没有拿到入场券。梅小萍和电影界的人们住在一家酒店里,我在另外一家酒店登记了房间。我自己准备了一瓶香槟,躺在床上看电视直播。她哭泣的时候我也很激动,想起她这些年在演艺圈打拼,的确不容易。她那么热爱她的事业,却迟迟没有得到鲜花和掌声。等她提到“孟先生”的时候,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想想自己好多年陪在她身边,也许就是在期待她提到“孟先生”的这一刻吧。哎,不瞒老兄说,当时我看着电视里的梅小萍,那么漂亮,像一条闪亮的、刚刚从水里出来的鱼,我就恍惚觉得,这条世界上最美艳的鱼,正在我的床铺上游泳,她的身体拍打着水面,扬起了细碎的、暖洋洋的水花。我又忍不住自慰了。

梅小萍出名了。我明显地感觉到,她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她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见各种各样的人。她鲜艳、漂亮,笑容像绽放的花朵。人们围着她,赞美她,恭维她。女人们嫉妒她,羡慕她,男人们的眼睛和手在她的身体上游走,大胆放肆,一点也不掩饰。她周围的那些人,衣着光鲜,脸面明亮,说话的声音好听悦耳。我坐在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衣服灰暗,相貌平常,又寂寞又无趣,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乡下人。我的圈子和他们完全不同,我圈子里的那些人,说话粗俗,三句话离不开金钱和女人。这些人也许永远都不会和他们有交集。后来我知道,其实他们也是商人,他们和我们一样,也在进行数不清的算计、交易和争夺。但是他们会把话说得更漂亮,更懂得掩饰陷阱和阴谋,他们拼杀的是更大的江湖。我经常会担心,她会不会离我越来越远,她越来越像一条鲜艳光滑的鱼。从前有很多次机会,我差不多就要把她抓住,可是在到手的那一刻,她又轻巧地从我的手心里溜走了。现在,她在另外的一处更宽阔的水里游走,我撒出的网已经够不到她了。

但是,她从来没有明确地拒绝过我。这是我最大的安慰。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要的就是这些。不管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我只要看着她就可以。只要她说心里有我,喜欢我。有她这句话,我到哪里都可以。

可是,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的生意出了问题。先是钢厂的厂长被带走了,涉嫌受贿、洗钱和转卖国有资产。他是我钢材生意的合伙人。他出事前两天,我刚给他转了一大笔贷款,货物还没来得及发过来。不久我又被检察院传唤,因为我涉嫌行贿。到处找关系来疏通,终于争取到免于起诉,但要交一笔罚金。我就让孟有信赶紧找钱来。孟有信是我远房侄子,跟着我好多年,平常的财务和销售都是他来做,机灵、会说话,是我最信任的人。但那时候这小子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催得急了,他才说,公司账面上的钱已经不够交罚金了。我吃了一大惊,因为据我的估计,就算出了这么大的事,公司应该还剩一笔钱的。他就列举了很多项支出,还包括我这些年到各地的花费,算起来居然是一大笔开支。等我从检察院保释出来,发现这小子已经开溜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才知道那几年里,这小子没少给自己捞钱。他瞒着我买了跑车,和三个年轻女人保持关系,离开公司的时候又提走了账面上的几十万。我平常都把他当自己的儿子一样养着,没想到最终养了一只白眼狼。哎,你看看,这就是人生。

实际上我已经破产了。但是,我不能告诉人们说,我已经破产了,我是一个穷人。如果人们知道了真相,他们就会离开你。人人都活在一个虚假的圈子里,你以为很牢固,其实比一片玻璃还脆弱,你要没有了权势,就什么也不是。你还得装出有钱的样子。

这些事更不能对梅小萍说,也许她不介意我是一个穷人,她跟那些人不一样。但是,她是演艺界的明星,正在事业的上升时期,她应该享受更好的生活。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对她造成困扰。毫无疑问,她已经习惯于在很多事情上依赖我了。我的财富也应该配得上她的名声和才华才可以吧。我悄悄地做这些事情,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努力维持着从前的样子,看上去既有钱,也有大把的时间。哎,这很难,可我觉得必须要这样,咬着牙也要坚持。

我把那套收拾好的房子偷偷卖掉了,那些家具也都卖了。卖掉房子的那天,我在房间里一个人坐了一会,又在那张舒服的床上躺了一会。梅小萍曾经很多次表示,要来看一看新房子,可实际上她一次都没有来过。我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窗外宽阔的黄河,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有一天,梅小萍打电话来约我吃饭。听到她的声音,我很激动,还有些意外。算起来我和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我偶尔在本市电视台的影视频道和兰州早报的娱乐新闻里看到她的消息。我知道她很忙,她热爱的演艺事业正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这让我觉得很欣慰。而且我肯定,不管她有多忙,也总是记得我的。我隔几天会给她发一个短信,问她最近如何,她回短信不是那么及时,有时候会拖一两天,但她肯定会回复,她通常会回复说,我很好,你呢?她反问的“你呢”这两个字让我心里暖洋洋的。我就立刻回复她一条短信,说我也很好,请她不必担心,她若是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诉我。通常她就不再回复,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

那天我还特意做了一个新发型,换了一身新衣服。和往常一样,我在包里塞满了钞票,因为我不确定她约的饭局里有多少人,是哪些人。我不介意,只要能够见到她就好。出乎我的意料,那天她竟然只约了我一个人。我们在武都路的浮水印茶楼见面。我去的时候梅小萍已经到了。她见到我就说,老孟,好久不见了。她又说,老孟,你看着气色不错,挺帅的。然后她站起来和我拥抱,她的身体上的香水气味包围了我。她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比从前还要漂亮,她身体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很美,她笑起来脸上细碎的皱纹也都是美的。哎,我差一点就流眼泪了。那时候我坐在她身边,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她,就好像我的眼睛要是不看着她,她就会突然消失。

那天梅小萍强调说,她还没有请我喝过茶,所以这次一定由她来请客。她还带了两瓶十年的拉菲,等到我们的茶汤稍淡之后,就开始喝酒。这期间她一直在说话,她讲演艺圈有趣好玩的事情。看起来她的心情很好。我自然也是高兴的不得了。我就一直看着她,听她说话。她说话的样子也好看得很呢。她还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我爱听,一点都不厌倦。不知不觉间,两瓶酒都喝完了,她有些醉了,脸上泛起鲜艳的桃红,眼睛明亮,神色妩媚。她比不喝酒的时候更美。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挑逗和放浪的渴望。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哎,这真是美妙的时刻,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是忽然间,她哭了。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涌现,然后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下来,她的泪水在灯光里闪亮,就像是漂亮的连成一条线的珍珠。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流泪,她哭泣的样子让我心碎。她说,演艺圈争名逐利,是一个大染缸。她又说,他们都是骗子,一个个虚情假意,笑里藏刀,没有一个是好人。

哎,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忽然也有悲伤的感觉。我想起了自己在商业圈里的许多事情。每一个圈子都是江湖,都充满了算计和陷阱,哪有那么容易就取得成功。相比之下,她其实比我好多了。当然,我不能说出我的事情,我得继续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在我面前哭泣是因为她信任我。在很多时候她一定是掩饰了她的悲伤。这是属于她和我共享的秘密。我是一个男人,我必须要比她更坚强。我不能让她失望。

下一步呢。我说,有什么打算?

梅小萍那时候已经停止了哭泣。她温柔地向我表达歉意,她说她的哭泣有些唐突,希望我不必介意。我回答说,哪里会介意呢,我其实是感谢老天让我拥有这样的一个时刻的。梅小萍笑了,她说,老孟,看不出来啊,你还会说这么漂亮的话。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精心地补了妆,已经看不出哭泣的痕迹。她仍旧那么好看,那么迷人。

她说,老孟,我要自己做导演,拍一部电影。

梅小萍的电影需要资金大约200万,当时她手里有100万,还有100万的缺口。她并没有向我求助,相反,她还明确地表示说,她可以自己想办法筹到资金,让我不必担心。她又说,她其实知道我的生意出了一些状况,但她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困难,凭我的能力,我一定会走出低谷的。

她的声音温柔甜蜜,她的身体鲜艳饱满,她的眼睛迷人忧伤。

她的气味穿过我的身体,一直进到骨头里。哎,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我活着一直很孤单,她是我唯一爱着的女人。

我说,剩下的资金我来出,你不用担心。

我这么跟她说的时候,眼泪出来了。

二十多年前的100万是什么概念?100平米的房子能买五套,或者至少买三辆进口的越野车。一个破产的商人,如何一下子拿出100万现金?但是我铁了心要这么做。你说我走了火,入了魔也可以。我一心要这么做。我对她说,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要你去借钱,我不要你因此而受什么委屈。后来的事情我不多说了,老兄你应该都知道。

老兄啊,对不起,请接受兄弟我迟到的歉意。我借了你的钱,然后偷偷地人间蒸发,我简直就是可耻的骗子。可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在生意场上有一大帮朋友,都跟我称兄道弟,有些人一年到头吃我的喝我的,我想我要是需要用钱,他们总会帮我的吧。我还是想得太天真了,说到钱的事情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装糊涂、装傻、装醉,竟然没有一个肯帮我的。那会儿我才明白,他们其实早就知道我生意破了产,只不过假装不知道,因为我也在假装啊,我摆出一幅副有钱有闲的样子,他们也乐得享受。倒是几个平常往来不多的,反而显得仗义,都借了我一些。我自己又卖掉了一些古玩和字画。这么折腾了一大圈,还是不够100万。我就只能跟老兄你借了。

梅小萍的电影拍砸了,投资都打了水漂。我也欠了不少债,只好横下心,离开兰州。我换了名字,从头开始,在浙江海宁城做皮革生意。后来还开过饭馆,开过KTV。这些年的事情我不多说了。俗话说的,人生如戏,要是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再后来我就回来了。人老了就凄惶,就得回来。好多人不知道我回来,我也不跟他们来往。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我唯一联络的,就是梅小萍。

我忘不了她。我在外面打拼的那些年头,也始终忘不了这个女人。她也老了,可她仍然那么好看,她身上的气味仍然那么迷人。去年我们就约好了,要一起去澳大利亚旅行。从那一天起,我每天都在研究旅行的线路,准备各种旅行的用品。我天天都盼着这一天到来。上周我在广场上看她跳舞,还跟她说,我们去澳大利亚的事情怎么样了?准备好了吧?梅小萍当时就跟我笑了一下,她说,没问题,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出发。我就说,那我就准备报旅游团了,有个贴心老人团豪华澳洲十日游挺不错,从北京出发的,全程配保姆,管家式服务,你觉得怎么样?梅小萍说,你说好就好,听你的。哎,她跟我说话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就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就说,好啊,那我这两天就去报名了,我估计最多等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出发了。梅小萍说,好呀。

哎,我都交了钱,报好名了。旅行社的服务真是贴心,专门派了一个年轻的姑娘上门,帮我填表格,准备材料。小姑娘说话声音甜甜的,和和气气的,跟梅小萍年轻的时候还有点像呢。她管我叫爷爷,管梅小萍叫奶奶。她看到梅小萍的照片就说,哇,奶奶好漂亮。我说,那是,那是。

可是,就这么说话的功夫,她就没了。

哎,哎。

4

老孟哭得稀里哗啦的,茶几上的一盒抽纸快要被他抽光了。他响亮地擤鼻涕,还往纸巾上吐痰。他就这副怂样,他妈的。他不停地说,一口气说了三个多钟头,这期间我去了一趟卫生间,他就跟着我站在卫生间的门口接着说 。他粘乎的样子就像他的鼻涕。他得赶着说,要不就没人知道这些事。他把我当成了亲人,当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你看看,这有多滑稽。要不是他今天拉着我喝茶,我早就不记得他了;有一天他死了,就算我看到讣告,我也不打算去参加葬礼。我就压根没把他当成朋友。能跟我玩到一起的人多了去了,我才不稀罕他呢。昨天夜里我还重新计算了一遍能和我玩得来的人,我在笔记本上一个个写下这些人的名字,一共有26个人。本来有28个,但最近有一个死了,另一个在电脑上和江苏的一个退休女干部网恋,我认为此人不可靠,就把他从名单上删除了。老孟是不可能在我的名单上的,他没希望。不过他这个样子也真他妈可怜。我猜他就没有什么朋友。他就有些钱。人老了钱有什么用?有个卵用。不过老实说,他讲的这些事让我很震惊。我没听说过他的事。当年梅小萍也从来没提起过这些,她甚至都很少提到孟大发这个人。我一直以为他们没什么来往。我不相信他说的这些事。但是看他说话的样子,唾沫鼻涕飞来飞去,嘴巴一会儿也不停,就不像是在说假话,顶多有些地方多说了一点,夸张了一点。要是梅小萍还活着,就可以把她叫来,当面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问题是她已经死了。现在,老孟说什么就是什么。

老孟说话的时候,我喝着茶,听他不停地说话。本来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听他说话的过程中,我就又想起了好多事。可是我越想就越觉得不对。我还是不相信他说的这些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变得有点愤怒。我就拿出药,又吃了一次。医生告诉我说,不要用茶水吃药,但是我顾不得这些了。

我冷笑了一声,我说,老孟啊,你还挺会讲故事的。你讲了这么多秘密,我也得给你讲一点儿,就算是礼尚往来吧。你先喝茶,歇一会儿,我给你讲点我当年的事情,我估计你肯定感兴趣。

老孟说,就你和梅小萍的事吗?好啊好啊,那你快讲讲。

看他的表情,显得非常迫切,就像是他一直在期待着这样的时刻。

我说,对啊。

下面的事情就是我当年经历的。不过我给老孟讲的时候,有些事情简化了,有些渲染了,有些说出来了,有些没有说。他不算我的朋友,我当然用不着什么都说。老实说,我从来就没把他当成什么朋友。

(未完待续)

尔雅,本名张哲,张九明。作家,影视评论家。甘肃通渭人。发表作品约500万字。主要作品:《蝶乱》、《非色》、《卖画记》、《同尘》、《一个人的城市》、《哑巴的气味》等。中短篇作品入选多种文学选本。获得过多次文学奖励及资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艺界四个一批人才。甘肃省影视作品审查委员会委员。编审(教授)。现居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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